字號:

寫給殘缺——服務第十屆殘運會云南盲人足球隊所感

2019年12月16日 來源:《三月風》2019年第11期

文_楊琦

一般人對殘疾人運動的預設是什么?是身殘志堅的拼搏人群用殘缺的生命去抗衡不公的命運,還是生理機能的局限對人的心理素質形成了反推,倒真使得這些可愛的人成了敢于面對慘淡人生的勇士?生理的弱勢和心理的強大是一個動態平衡嗎?我想并非如此。

在與云南盲人足球隊領隊閑談時,聽他談起盲人因視覺上的缺陷,嗅覺和聽覺更為敏銳,但只能說是意外的饋贈,而非理所應當的補償。

可我想,身處明眼可洞察的色澤混雜世界,只因眼前清晰可見,才往往變得繁復蕪雜——這時代信息爆炸,眼前一片花花綠綠,難以選擇所需和所棄;人心思變,外化為面部變化多端的肌肉線條,肉眼所見的表情易在旁人心里激起陣陣漣漪,因此我們漸漸學會見風使舵、因人制宜;我們相對健全,占了人類的大多數,故習以為常,總希冀這個世界予我們更多精彩。不僅如此,我們自身的矛盾性更是時時外露——在面對山川秀美之風光無限時,我們熱愛自己這雙明凈清澈的眼;在面對繁雜瑣碎的人際關系時,我們又荒唐地渴求著自己能夠選擇性失明。

在倏忽而逝的十天志愿服務里,我用有限甚至逼仄的目光旁觀了他們的世界——由于視力障礙,上帝為他們關閉了一扇通向俗世紛擾的窗;同時他們也因深諳自己這類群體居少數而對整個世界心存敬畏,更因不對這個世界希求額外的獎勵,反而易體味到世界給予的溫情而心存感恩。于他們而言,與同類的人群接觸、相持、相助是一種共情相悅的本能,而并非是居于遠避的幽暗山洞互舔傷口的受傷野獸那般避世、自慰。與居于人世大多數的我們交往,則更是一種包裹在感恩里的簡單美好——說來諷刺,小心翼翼保護他們免于被看不見的東西意外所傷,卻生生看著他們腳步穩健毅然前行;在貧乏的詞匯語料庫里謹慎揀選以避開敏感詞怕觸及他們的傷心事,但反倒被他們之間肆無忌憚的調笑與毫無顧忌的自嘲所怔住。

后來我想,這或許是我們對世界的預設目標不同吧。我們習慣了看得見摸得著的有形世界,我們空泛著靈感在某個深夜大寫特寫標榜著自己要尋求一個遠離塵囂的精神家園;他們卻習慣了黑暗里摸爬滾打的世界,僅希望接觸更多的善良之人,并借助他們的善意與溫暖松動視網膜與大千世界和蕓蕓眾生之間恒久佇立的那堵墻。我們旺盛的生活欲望不斷繁殖,卻不巧為自己筑起了空中樓閣,我們邁向通往桃花源的小徑,卻不知一步步柳暗花明、一步步山重水復,一步步踏入萬劫不復;他們用有限的官能感知世界,品味我們早已習以為常但覺平淡無奇的風景而收獲美好,他們僅希望且聽風吟、手觸溫存,從而深愛這個風情萬種的世界。

他們明明是盲目,卻最不盲目——如4號隊員魏建森所言:“我們是自己打出來的江山”。不妄想天上掉餡餅而踏實奮斗一個實打實的人生不正是人生應有的原貌嗎?我想現代人迷茫失落的原因之重要一點就是“眼高手低”吧。他們明明看不見這世界,卻窺得了這世界的原貌;我們明明目力可及,卻被欲望蒙蔽雙眼而不斷迷失在一個個燈紅酒綠的街口。這是不是有一點作繭自縛的意思呢?

這并非怪我們看見的太多,可供選擇的路有千萬條才會容易走了岔道。我想,幸福來源于參差多態,是和而不同而并非同而不和。我們擁有辨識美的能力,是因為有丑為襯托;我們祈愿健康,是因為有病痛在耳畔呻吟;我們珍惜善良,是因為有邪惡潛藏陋巷。因此那些明晃晃的標榜,如“感謝挫折”“感謝貧窮”,其主體都應該是我們這些相對處于順境的人,而并非那些身歷困苦的行者——我們無法苛求身殘志堅的人感謝自身的殘缺,我們無法要求貧窮的人感恩拮據人生;但步于順途的我們應當清醒面對這個充斥著幸與不幸的聲色人間,留意生活里的小確幸,用心積攢、品味并感恩著苦樂交雜里的獨特風味。

一片暈往往讓日光多了一絲氤氳,一滴眼淚往往讓一封白紙黑字的平面家書多了動人的生命氣息——十全十美往往喪失了多樣美感,易產生視覺疲勞與官能懈怠;而略含殘缺的生命卻更讓生活跌宕多姿、一波三折而更富生動。在此,我想說一句“感謝殘缺”實不為過。有“天心月圓、華枝春滿”的盈滿之美,自有弦月嵌天中的殘缺之韻,如此般姿態萬千才正是自然的本初面貌,也正是美的奧義。殘缺相斥于完美,不如說殘缺即常態的完美。

或許在某個殘缺的靈魂暗室里,我們都是行者;我們都是皈依于蒼茫大地的盲目流浪兒,看不見絕美,悟不到至哀,囿于自己的疆域版圖里跌爬滾打;我們都是機械滾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在一套又一套的行為范式里確認自己的存在,是苦行亦是樂道,是生命大河里的一萬之一萬,亦是時間漫游里的一萬之萬一。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去途遙遙,未能并肩;唯愿殊途同歸,我們歸途上再見。

版權聲明

  • 中國殘疾人網站所有內容的版權均屬于作者或頁面內聲明的版權人。未經中國殘疾人網站許可,任何其他個人或組織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將中國殘疾人網站的各項資源轉載、復制、編輯或發布用于其他任何場合;不得將其中任何形式的資訊散發給其他方,不可將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務器或文檔中作鏡像復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國殘疾人網站的任何資源。若有意轉載本站信息資料,必需取得中國殘疾人網站的授權。
  •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中國殘疾人網站)”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傳遞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本網轉載其他媒體之稿件,意在為公眾提供免費服務。如稿件版權單位或個人不想在本網發布,可與本網聯系,本網視情況可立即將其撤除。
  • 若對該稿件內容有任何疑問或質疑,請即與中國殘疾人網站聯系,本網將迅速給您回應并做處理。
    電話:010-84639477 郵箱:[email protected]
奔驰宝马刷金币辅助